真正的文化自信，从不畏惧“美丽的beautiful”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窗边的小豆豆》这本书中的一个情节：在当时的日本政府将英语定为“敌性语言”，禁止学校教授的时候，小豆豆所在的学校巴学园的校长小林宗作先生仍然坚持让他的学生学习英文。虽然作者并没有在书中详细介绍小林先生这样做的原因，但是从下面这段话1中，我们也能从中略窥一二。
在巴学园，现在，日本和美国变得亲近起来。
但是，在巴学园之外，美国却是日本的敌国，英语是敌国的语言。所以，所有的学校都取消了英语课。
“美国人是鬼！”
政府这样宣布。而这个时候，巴学园的孩子们却在齐声地念着：
“美丽的，是beautiful！”
拂过巴学园上空的风温暖而和煦，在巴学园中成长的孩子们也美好而纯洁。
但令人遗憾的是，80 多年过去了，抵制文化的戏码仍在不断上演，无论是“和服风波”，还是“禁止圣诞节”，又或是“日本艺人演唱会取消”。我认为，这是极其愚蠢的行为，或许能在最开始起到一些作用，但最后必然会失败。
为什么？
1. 阻碍文化的交流，极易陷入孤立陷阱
当一个社会开始抵制外来的文化，文化的交流就将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而当文化交流无法正常运行时，人们就将事实上孤立于世界。在那之后，由于失去了参考，人们还极易陷入盲目自大的境地。历史上不乏这样的教训。清朝的闭关锁国让我们错失了工业革命的机遇，当我们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美梦中时，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反观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正是因为大规模学习西方文化和技术，才实现了快速崛起。文化交流从来都是双向的，既输出又吸收，这才是文明能够保持活力的方式。
2. 点燃群体的非理性狂热，最终走向集体疯狂
文化抵制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压制了什么，而在于它释放了什么。
当“抵制”成为一种集体行动，人们会惊讶地发现，那些平时温和理性的普通人，突然变得义愤填膺、不可理喻。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搜寻”叛徒“，给任何不合流的人扣上”精日“”汉奸“”卖国贼“的帽子，然后享受着群体围攻带来的道德优越感和归属感。
这种狂热一旦被点燃，就会自我强化。人们不再关心事实和逻辑，只在乎”立场“和”站队“。质疑变成了背叛，理性变成了软弱，而最极端、最激烈的声音反而获得了最多的掌声。个体在群体中失去了判断力，只剩下情绪的共振和本能的宣泄。
历史一次次证明，这种群体性狂热的尽头往往是灾难。无论是麦卡锡时代的”猎巫“，还是”文革“中的”破四旧“，抑或是纳粹德国的反犹运动，都始于看似”正义“的文化抵制，终于失控的集体疯狂。当理性被情绪淹没，当个性被群体吞噬，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就会浮现。
更讽刺的是，这些狂热的参与者，往往自认为是在”保卫文化“”捍卫尊严“。他们不觉得自己在施暴，反而觉得自己在行正义之举。这正是群体狂热最危险的地方——它消解了具体的“人”，只剩下了抽象的“立场”。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在作恶时心安理得，在疯狂时自认为清醒，在自我封闭时自以为是在保卫文明。
为什么我们会陷入这种集体的焦虑与狂热？归根结底，是我们对自身的文化缺乏真正的安全感。
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 ”文化保护主义”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谈谈近些年常被提及的“文化自信”了。
如果说近些年文化上最大的改变，相信很多人会说“文化自信”。可是我却不这么认为。真正的文化自信，应该是既发扬本土文化，又包容外来文化。但显而易见的是，我们对外来文化的包容程度正在变得越来越低。这不是文化自信，而是”文化保护主义“。
文化保护主义和文化自信的本质区别，就在于前者是防御性的、封闭的，而后者则是开放的、包容的。文化保护主义保护了文化本身，却扼杀了文化的多样性和创造力。文化不是花瓶，而是像水那样，只有不断流动，才能保持活力。朱熹早就说过，“问渠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
我们并非没有见过真正的文化自信。早在千百年前的唐朝时期，长安城就已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学者和僧侣，胡乐、胡服、胡食在民间广为流行，但这丝毫没有削弱中华文化的主体性，反而造就了一个开放包容、繁荣昂扬的盛世。而且，这些外来元素最终都融入了中华文化，丰富了而非削弱了我们的文化基因。正是因为这种开放，唐诗才有了李白的浪漫、杜甫的深沉，以及王维融合佛教禅意的意境。文化交流的成果最终体现在创造力上。又比如日本，在全面学习西方的同时，依然保持了自己独特的文化传统。由此可见，真正强大的文化从不畏惧交流和碰撞。
尾声
最后，回到那本《窗边的小豆豆》，小林宗作先生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坚持让孩子们学习英语，不是崇洋媚外，而是相信教育应该超越政治，相信孩子们需要一个更开阔的视野。80 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质条件和技术手段，却似乎在精神上变得更加保守和封闭。
真正的文化自信，应该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从容，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气度。我们的文化经历了数千年的风雨，早已证明了自己的生命力。它不需要用抵制和排斥来证明自己，相反，只有在开放包容中，才能焕发出更持久的光彩。
愿巴学园上空那“温暖而和煦”的风，有朝一日也能吹遍我们的土地。
- 这里引用的是 赵玉皎 翻译，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的版本，ISBN 9787544288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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