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
这篇文章仅分析词语的功能,并非政治评论。
最近我读到好几篇讨论两岸用词差异以及人们对此不同看法的文章。我觉得这个现象挺值得聊聊,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像许多语言一样,汉语被多个国家和地区广泛使用,而不同地方的人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常常会给同样的东西不同的叫法。这些不同的叫法,共同构成了汉语文化圈的丰富多样。然而也恰恰是这些差异,时不时会引发争论甚至对立。这不禁让我思考——词语究竟是为了什么?
中台之争
中国大陆和台湾,由于过去几十年间两岸关系长期紧张,官方层面的文化交流十分有限,加上地理上的隔阂,两边各自发展出了不少不同的用语习惯。而随着近些年互联网的普及,人们得以更多地接触到对方的文化,也逐渐把对方的用语带入了日常表达。
但恰恰是这种交融,让一部分人格外警惕。人们开始刻意避免使用”对方的词语”,听到谁说了句”视频”或”影片”,就据此判断对方的立场,甚至互相攻击——就因为用语习惯不一样。这究竟是过度反应,还是维护切身利益的应有之举?要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先回到一百多年前,看看那个年代的人们。
和制汉语
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国力大增,引入了大量来自西方的概念,并翻译成汉语词。而同期的清朝也正寻求变革的方法,派出留学生前往外国留学,而日本因其独特的区位优势,成为了许多留学生的选择。这些留学生回国之后,将日本人创造的汉语词带回,并逐渐融入了大众的口语习惯。这样,由日本传入中国的汉语词,便被称为和制汉语。如今的现代汉语之中,有相当一部分词语都是由日本人创造或赋予新的含义。
和制汉语在大众间的普及并非一帆风顺。在这些词语刚传入中国的时候,一些知识分子反对将日本人创造的词语纳入,转而自行重新创造新词。这其中最具代表的人物莫过于严复——他用”计学”替代”经济学”,用”群学”替代”社会学”,用”名学”替代”逻辑学”,试图走出一条不依赖和制汉语的路。
但事物发展并未向着严复等人的希望发展。由于和制汉语的流传范围远比严复等人所造的词广泛,最终他们所造的词只有个别得以保留,进入现代汉语。今天我们说”经济学”而不说”计学”,说”社会学”而不说”群学”——严复的学识毋庸置疑,但用词这件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词语的功能
回过头看,和制汉语的故事和今天两岸的用词之争,尽管两者的历史背景和政治脉络截然不同,但在“一个词该不该用,到底由谁说了算”这一个具体问题上,它们面对的逻辑是相似的。答案似乎很清楚——流传广的词汇最终胜出。为什么?在我看来,这是因为词汇的核心功能,是帮助人们更好地互相理解。一个词,只有得到广泛理解,人们才能够互相沟通,这个词才算得上有意义。
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的用语必须统一。语言是动态的,它们会自由交融,这是客观规律,强行统一,或许短期会有效果,长期来看,往往会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反过来也一样——妄图将外来的语言隔离在封闭花园之外,也很难走得通。二战时期的日本就是一个例子——当时的日本政府将西方语言视为“敌性语“,用日语造词替换原有的外来词。然而战败之后,这套政策随即被废弃,那些强行造出来的替代词迅速退出了日常使用,外来词又回来了。国家机器可以在短期内压制人们的用语习惯,但一旦外力消失,自然的语言偏好就会恢复——这说明强制手段改变的是表面行为,而非真实的语言需求。
回到开头提出的问题:人们因为用语习惯不同而互相攻击,究竟是过度反应,还是合理的自我防护?
我觉得,两者都有,但方向搞反了。警惕用词背后的政治意图,这完全合理——语言从来不是真空里的东西,它承载着身份认同,也确实会被当作工具。但如果警惕的方式是“对方用这个词,所以我不能用”,那保护的就不是自己的语言,而是一堵墙。警惕的对象应该是系统性的话语渗透,而不是隔壁用了某个词的普通人。把精力花在分辨“谁在有意识地推行”上,比花在“谁不小心说了视频”上,有效得多。
但是,词语归根结底是拿来沟通的。一个词能不能活下来,不取决于它是谁造的,而取决于人们愿不愿意用它。严复造的词输给了和制汉语,日本的敌性语政策随战败一起瓦解,都是同一个道理——你可以划定边界,但语言会自己找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