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Meowjay的小窝
Go back

强推分级诊疗十余年几无进展,中国的医疗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Table of Contents

Open Table of Contents

True Story

我爸爸最近又被送进医院了,现在还在 ICU 里面。自从他 2021 年被发现患有脊髓空洞症之后,他就在医院里待了很久。2024 年他出院回到家里,这是自那之后他第一次回医院。

自从得了病之后,他没法走路,也没法用嘴吃饭,甚至没法正常的把口水咽下去——他经常把口水之类的东西吞到气管乃至肺里。所幸他平常还可以自己把误吞的口水吐出来,直到那个晚上。

我爸是个很固执的人。他有些怕冷,所以别说空调,他连风扇都不让开。那个晚上,在我们看来,他睡得很熟,但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第二天早上,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感到不适,喊我给他喝水。我发现他的全身都是滚烫的,而且一点汗都没有出。我意识到他似乎中暑了,给他喝了不少水和运动饮料,用湿毛巾擦他的身体给他降温,并且打开风扇对着他吹。很快他的体温降下来了。也正在这时,我得知他昨晚似乎也有些中暑。我有想过叫救护车,但在他和妈妈的劝阻下最后没叫。后面我没有多想。

正当我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时,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意料。第三天早上 5 点多,妈妈叫醒我,说要叫救护车送爸爸去医院。爸爸的情况一个晚上就急转直下,开始呼吸困难,意识也开始模糊。送到医院发现已经肺部感染,肺里面有大量的痰,被收进了 ICU。

前些天,我看到了王君:没有“健康根据地”,强推分级诊疗为何注定失败这篇文章,颇有感触。一直以来,在主旋律“媒体”的宣传下,中国的医疗体系都是“最好的”,我也对这套理论深信不疑。但这次的亲身经历,动摇了我之前的想法。

先说清楚,我无意责怪任何在基层的人,在这次经历中,无论是急救热线接线员、医生、护士,无一例外都非常尽职尽责,也有非常出色的能力。但只有个体的努力是不够的,只有有了一套好的制度,才能得到好的结果。因此,接下来我所写的,将集中在制度问题而非个体问题。

分级诊疗浮沉

分级诊疗这个名词开始为人们所知,始于 2015 年。那一年,国务院发布文件,宣称:

2017年,分级诊疗政策体系逐步完善;到 2020 年,基层首诊、双向转诊、急慢分治、上下联动的分级诊疗模式逐步形成,基本建立符合国情的分级诊疗制度。

但到了今年 2026 年,2026 国办 11 号文件,还在号召“加快建设分级诊疗体系”。当年构想的宏伟蓝图,仍然遥遥无期。哪里出了问题?

文中认为,这是一种”倒果为因“的思维误区导致的。

在中国的一些政策讨论中,分级诊疗往往被当作一种可以直接推进的制度安排来理解。似乎只要通过行政手段加以引导,例如设定首诊规则、限制直接就医、或者通过家庭医生签约,医保差异化支付进行调节,就可以逐步建立起这样的就医秩序。

这种思维方式主导下的种种措施,本质上是在针对需求侧强行发力。但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供给侧的质量与信任问题。医疗需求具有极强的风险规避属性,成熟且优质的初级保健供给自然能够吸引并沉淀需求;相反,能力薄弱、缺乏信任的初级保健,起不到健康根据地的作用,只会倒逼人们寻求更高层级的医疗解决方案。

所言不虚。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政府推出的政策,无论是限制大医院的医保报销比例,还是医保选点强制选一个初级医疗机构,抑或是组织学生签约家庭医生,无不是试图通过行政手段来干预个体的医疗选择,而初级医疗机构的人员、硬件配置提升却被长期搁置。结果就是,本来设计用来接住大多数患者的初级医疗机构只有寥寥几个患者,而医院则人满为患。

在那些初级保健体系较为成熟的国家,患者之所以首先接触基层,主要是因为这样做更方便及时,也更安全可靠。即使在实行强制转诊的国家(如西班牙、英国),前提条件也是先拥有高水平的全科医生网络。基层医生在长期接触中积累了患者的健康信息,可以在大多数情况下提供精准的初步判断;当需要进一步处理时,再转入医院。在这样的条件下,转诊并不是一种被动接受的行政约束,而是就医过程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也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分级逐渐显现出来。它不是脱离实际的硬性规定,而是在需求被分层处理、风险被逐步识别、信息能够连续积累的条件下,自然形成的一种结果。

如果把分级诊疗当作目标来推进,很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径本身(例如如何限制患者去大医院、如何规范转诊手续);但如果把它看作结果,问题的重心就会发生改变:我们需要首先建立的,是能够支撑这种路径的基础结构。

数据流转之殇

医疗数据流转困难,想必是无数患者就诊时的共识。由于医院和医院之间的互认体系支离破碎,如同形式(事实上,虽然相当一部分省市都已经建立数据互通机制,但实际运作时几乎起不到作用。医生基本上不会看),跨院就医时,重复检查、重复问诊是常态,既浪费患者和医保基金的钱,又浪费本就有限的医疗资源。在我看来,初级保健体系的缺位,是造成这一局势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有完善的初级保健体系的国家,例如英国或西班牙,初级保健机构有辖区居民的健康档案,并将其上传至数据平台。当超出初级保健机构能力范围的时候,会开具转诊单,包含相关病史摘要、已做检查结果、用药情况,转诊完毕后档案又会回传回初级保健机构。紧急的时候,急诊医生也可以调用档案,查看一些重要信息。

这件事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第二天,也就是我发现他中暑、但还完全没往误吸这个方向想的时候,我们就叫了救护车,情况会不一样吗?我让 Claude 帮我模拟了两种情况——没有完善初级保健体系,和有完善初级保健体系——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在没有完善初级保健体系的情况下,我所知道的只是“中暑、意识模糊“这些表面症状,而“长期卧床、吞咽困难、有误吸风险“这类日常照护信息,往往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从没被系统性记录过。急诊医生接诊时,大概率会按中暑的常规流程处理,除非出现明显的呼吸窘迫等外显症状,否则“吸入性肺炎“这条线索很容易被中暑这个更显眼的诊断掩盖——医学上这叫“锚定效应“,医生会倾向用最先获得的诊断解释后续所有症状。等到真正因为肺部持续发炎而恶化,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干预窗口。

而在有完善初级保健体系的情况下,像“长期卧床、吞咽困难“这样的慢性风险,本该在 GP 的日常随访中就被记录成一个明确的“高误吸风险“警示标签,同步给我们和护理团队。真到了送急诊那一刻,医生在患者到达的第一时间就能看到这个警示,会主动把“是否合并吸入性肺炎“纳入排查范围,哪怕当下没有典型症状,也可能提前做影像检查、监测感染指标。干预窗口因此大大提前。

两种情况的差别,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有没有一个系统,能把我们脑子里那些零散的、说不清楚的“日常观察“,变成医生一眼就能看到的关键信息。

以人为中心

王君在文章里提到,医院和初级保健,本质上遵循两种不同的逻辑:

医院通常围绕一次疾病展开,从诊断到治疗,再到出院,形成一个相对完整但有限的过程。而在这一过程之外,一个人的健康状态却是持续变化的,需要被长期跟踪和管理。如果缺乏这样的连续性,那么每一次就医都会成为一次从零开始的过程。医生需要重新了解情况,患者需要重复表达症状,健康数据在不同机构之间断裂。

医院解决的是“这一次“的问题,初级保健解决的是“这个人“的问题。前者是一个个孤立的点,后者是把这些点连起来的线。而我们现在的系统,几乎全部是点,没有线。

初级保健并不以某一次疾病为中心,而是以人为中心,通过持续接触,逐渐形成对个体状况的整体认识。这种连续性,使得很多问题可以在早期被识别,也使得一些原本可能发展为复杂情况的风险被提前化解。对于每一个人来说,社区附近的初级保健诊所,就如同是守护健康的根据地。

“根据地“这个词用得很准。根据地不是你生病了才去的地方,而是一直都在那里、一直了解你的地方。它知道你上一次是因为什么住院,知道你现在的用药情况,知道你有哪些别人不知道、但对你来说性命攸关的细节——比如“这个人吞咽困难,容易呛到“。这些细节太琐碎、太日常,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次住院病历的诊断书里,但恰恰是这些细节,决定了下一次意外发生时,有没有人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我一直在想,如果 2021 年我爸爸确诊之后,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根据地“——不是每次住院时才被动接触的医院,而是持续跟踪他、了解他吞咽困难、了解他误吸风险的人——这次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也许护理团队会提前教会我们怎么识别误吸的早期信号,也许社区的随访记录里会有一条清楚的警示:这个人,一旦出现体温异常,先往吸入性肺炎那个方向想。

但这些“也许“,在我们的系统里都没有发生。不是因为没人尽力,而是因为压根没有这样一个持续跟着他的“线“。我们有的,只是一次次孤立的“点“——直到他被推进 ICU 的那个“点“。


本文章以CC BY-NC-ND 4.0许可协议进行授权。


Next Post
「有趣的小知识或冷门概念」:高铁上面的电线为什么不是直直一条?